水龙头怪谈

浏览:559时间:2020-07-19

水龙头怪谈

摘自铃木太太的证言,这时耳边应该传来那种既像细婴仔又彷彿喉咙卡痰的老婆婆总之是把声音逼到极细极尖乃至无法辨识身分的电子合成音--为保护当事人本节目声音与画面均以特效处理--马赛克组成一张磁砖脸,预算低一些的则随便在脸上加条黑线了事。于是萤幕上自我介绍括号里写着「主妇」的铃木太太开始描述她的厨房。

「厨房是开放式的,可以越过吧台,从水槽看到客厅的电视,就这样把搞笑节目当成背景音乐,一边听一边洗碗,」这样洗着洗着,铃木太太忽然觉得怪,「电视声音变小了」,她说:「就在要去拿遥控器的时候,起了一阵恶寒,背后彷彿生出某种冰冷的什幺!」

铃木太太告诉自己:「这时一定要装成什幺都没发现,绝对不能回头,不能露出狼狈的样子,无视那东西是最佳对策。」

想这时的铃木太太可能扭开水龙头,让凉冰冰的水流遮掩她正发颤的手,左顾右盼,心思从昨天超市传单上大特价辗转至俊雄的成绩单,也许还跟着哼起小曲儿来:我心内,思慕的人⋯⋯

某一刻,铃木太太的视线瞥过水龙头,接着,她就看见了:「被刷洗的很乾净的颜色扁平的长形水龙头上,映出了正在洗碗的铃木太太的头部,以及她背后,她的背后有⋯⋯」

书跟着翻到下一页,铃木太太描述她透过水龙头倒影看见的东西,我是从这里开始,觉得小野不由美的《残秽》是何其恐怖的故事。也是从这本书开始,我时常不自由主凝视厨房那擦拭得发亮的水龙头。

八零年代港片「富贵逼人」系列拍了又拍,里头肥肥沈殿霞饰演的老妈选择厨房的标準,是胖大的身躯陡然来个大劈腿,如果能完全劈开便乐呵呵笑得极满意,认为这是间好厨房,整个八九零年代的港片演的都是这些,薄隔板档出大小不同的空间里一家老小有自己的心事和小心机,小奸小恶小打小闹,剧情在某种因为语言或认知的高低差产生的误会中推进。台湾夏天一逕是热闷闷的,在九零年代狭仄无光的房间里看着第四台重播一百万次「富贵逼人」,什幺时候开始,铃木太太的厨房成为我们这代理想中的厨房,其形貌散见装潢型录、全能住宅改造王以及无印良品橱窗中,「厨房是开放式的,可以越过吧台,从水槽看到客厅的电视」,开放的格局象徵重新分配的权力,被解放的不只是空间,还有掌厨的人,那背后有一种强力的意志在,穿透的视线宣示,就算站在这里,我依然能够参与,乃至掌握家里的一切。

但纵然如此,就算我们能登上月球,但月球依然存在着背面啊。《残秽》的恐怖是在现代化充满硬线条的空间里闻到幽幽地线香味儿,原来,就算我们拥有开放式厨房。但厨房依然存在着看不见的地方。人都有背后,总是存在看不见的地方,那往往便是恐怖的来源所在。

想起两则关于「背后」的故事。其中一则,是Matt McAllester所着《厨房里的家教课》,在这本回忆录里,战地记者的老妈去世了,在老妈永远离开世界之前,有二十五年的时间处于精神失常状态,也就是说,战地记者唯一能体会到所谓「母子亲密关係」的,只有短短的童年时光。那时候,妈妈还上厨,孩子在桌边盼,「我会坐在炉旁木凳上,看母亲快乐的拿着抹刀刮着大碗,事后碗里还故意剩下一点巧克力酱,刚好够我用手指抹来吃。」在告别式之后,战地记者决心回到厨房,看妈妈的食谱,重新把妈妈的口味调理出来,「我想找回十岁以前认识的妈妈」,故事就从主角在厨房里转身望向背后的那一刻开始,「把妈妈生回来」。

这故事的开头架构真是好得不得了,格局方方正正充满开拓性,就像是开放式厨房一样,光源通透,视线一览无遗,「之后发生什幺都可以」,几乎是电影可以直接拿来改编的好故事。我脑海里甚至揣想起各种故事行进的可能,每一道料理象徵一种回忆,每一种回忆则让妈妈又靠近自己一点,如果好莱坞电影来改编,大概会猛加洋葱,随着菜一道一道出炉,战地记者的身影逐渐缩小,当他凝视着水龙头,猛然一转身,那一刻,母亲正站在他身边,他又成为当年那个用手指头刮巧克力的小孩,流理台前不流离,他们站在时间的缝线前,重现同一道料理。

如果是日本卡通来拍,也许是小当家那样,总是有比不完的厨艺大赛,打开碗盖透过特效夸张喷出万道光芒还是五条龙之后,主角大声喊出大熊猫魔术料理或是微笑包子之类莫名其妙的名字,评审鼻子索索抖动做出浮夸表情,却深沈的说,这道料理,我以前吃过了。然后缓缓道出当年流落四川(配合美国民情则可能是德州一类)之际偶然遇见料理仙女,他的料理拯救了我。主角说,啊那不就是我老娘!于是母子两在决战擂台上证明了内在血缘。

如果是蔡明亮来拍,妈妈还没生回来,西瓜就先怀孕了⋯⋯

但《厨房里的家教课》完全不是这样的走向。叙事者在厨房里转过身来,随着料理一道一道摆出,越来越多的篇幅却让位给母亲的精神病医学报告,他花费更多笔墨着墨在那始终磕磕碰碰的母子关係上,随着回忆被填补,现实出土的部份越多,无力感却越重,厨房不一定充满甜美气息,乃至他颓然丢下厨具,「这一切的一切都唤不回来了,就算搬出食谱,一切也唤不回来。」他这样描写道。

回忆录不是小说,现实毕竟不完美,那正是我们凝视水龙头上所映现名为「现实」之倒影的一刻。

另外一则关于「背后」的故事出自奈斯博《救赎者》,圣诞节前,我们老是酗酒的警察总监哈利来到人潮聚集的伊格广场上,他拿着坏掉的手錶想修,却让一名女子拉住了,他一回头,从对方的眼神认出来,「女子的反应甚是迟缓,彷彿这个讯息必须绕过烧焦的视神经和毁坏的突触才能到目的地」,于是他知道,这是一名毒虫。

警察总监哈利说,欸,你不能不该出现在这里,你们应该出现在布拉达广场才对。他提出另一个广场名,他说,「告诉我你不会在这里交易,我就放过你好吗?」

那女人听到自己离开便不会被抓,却反而生气起来,她压低声音对哈利说:要不要我跟你说,为何我不能去布拉达广场?

「因为我儿子在那里。」那女人说:「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你明白吗?」

总是这样,要不儿子追着母亲,要不母亲背对儿子。生命中多的是这样的故事,透过故事我们才能看清。不,也许正因为一开始我们看不清,如果什幺都看得太清楚,也就没有故事了。就因为背对,有阴影,看不清楚,才生出许多追寻和不能说来。

《残秽》的故事梗概是这样的,小说家收集怪谈,心里生出一个疑问:「为何毫无关连性可言的公寓会发生一样的超自然现象?」,故事由此开始,然后他才搞懂,喔,那是因为现代社会流动性高,在城市里趴趴走的租屋客和流动蜗牛们,把这一家的「秽」带到下一家去了,诅咒会传染,「秽」则会引发「秽」。而《厨房里的家教课》里,主人翁努力想知道母亲背后的故事而展开追寻,没想到追寻的过程却成为故事本身,原来故事也会引发故事。

如果残秽会引起残秽,恐怖带动恐怖,故事引发故事,如今我只对一件事情感到困惑,随着水龙头被扭开,水哗哗掉下来,洗手台隆隆作响,却依然像是汽车汽缸一样稳住一切。年纪越到长来,我越不能肯定,那幺,救赎会带来救赎吗?